我沉默。
我微眯眼。
一棵半人高，已经开满密密麻麻粉白小花的桃树被我们抬进坑内，直挺挺立起，不过和这费用昂贵的，恒温恒湿的花房不太搭配。
所以第二天他爬上树，把野猫从枝丫间揪下来，说要剥了它的时候，我一点也不惊讶。
我停下叠衣服的动作，沉思，您哪天正常过？
“臭猫，吵死了，”他拍拍身上的土，右手背上有野猫挠出的伤口，他笑嘻嘻指了指我的臂弯，“那这样我们才是两口子。”
冲下楼，还没来得及骂，两只被烫得通红的掌心摊开在我面前，锅里煲的是我最爱喝的鸡汤。
我觉得他有病。
我扯下一片叶子，敷衍道：“会的。”
给他涂药吧，他又借机撒娇，滚到我怀里，奶狗一样哼哼唧唧：“眠眠我疼，我要你给我呼呼。”
“我生气了！”周朗锤了下我的校服。
——兄长为救我留下的伤疤已然痊愈。
 36
我无可奈何地捉住他的手，才吹了两下，他一抬头，亲上我嘟起的嘴，故意发出“吧唧”一声，然后在我生气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彩色的糖果，献宝一样呈到我面前，两只眼睛眨巴眨巴。
先是说灰姑娘，再说美人鱼，边说边打量我的神色，只要我一露出困倦的样子，他就拱上来亲我，亲得我气喘吁吁清醒了以后，他又接着说。
它应该生长在天地间，春风一吹，簌簌抖落一身尘灰，就像桃花镇的，就像我和阿森种的。
“眠眠你说，它以后会不会长得很高？”
他突然就急了，冲上来拍开我的手：“它会疼的。”
“我把不同颜色的糖全吃了一遍，但都没你甜。”
“小朗，乖。”
周朗扑上来亲我：“我一直都很乖。”
最后他摘下眼镜，关掉发出暖黄色灯光的夜灯，在沉沉黑夜中和我躺在床上，说了今夜最后一个故事。
之后的某天，周朗不知道发什么疯，非要在秋天的周末带我去植树，拔掉花房中一株株名贵花草，独留下一片玫瑰，我这才发现，这玫瑰红到发紫发黑，是有名的路易十四。
当晚周朗和我躺在一张床上，硬要给我说睡前故事，煞有其事地戴上眼镜，举一本故事书。
这段时间，他像是开了窍，不仅主动管理公司业务，还照顾起了温小姐的感受，频繁和她见面。
如约给他下了碗面，我忽然想到，他陪过我生日那天，我也是下了碗面给他，所以阴差阳错的，也算是他唯一的
我看了眼他。
有病到把我的房间全部翻新，做成那间房间的样子，连盛放玫瑰花的玻璃樽都分毫不差。
“小朗，快来。”
周朗屁颠屁颠赶来。
可我一直无视他。
“要什么？”
“如果有机会就把我葬在妈妈旁边吧…”梦呓般猛然刹车，有点懊恼，带些试探，像个从来没被爱过的孩子，“不，妈妈不喜欢我，那，可以和你在一起吗？”
他哼声抚平，重新锤了下自己的腿：“为什么他有礼物，我没有？”
等小朗跟我熟悉了，他又开始吃醋，以为我睡着了，放肆地把小朗扔出房门，然后轻手轻脚钻进被窝，舒服得直叹气。
在黑夜的掩饰下，我们抛开龃龉，和平地躺在一起，窗外树影摇曳，沙沙作响，野猫嘶哑鸣叫，让我差点忘了他是个恶魔。
“那你想葬在哪里，人死了总得有个去处。”
那天我们的晚餐是一锅烧干的鸡汤和半碗焦黑米饭。
“眠眠，”不远处花垄间的男人直起腰，扬起一张笑脸，“快来搭把手。”
我心疼的是堆了一地的名贵花草，反观周朗，绕着那棵随处可见的桃树转了又转，仿佛是他的珍宝。
“在遥远的古代北欧，爱神商洛凡之妻玫瑰不幸凋亡后，他将她葬在月亮湖底的紫水晶里，开出了玫瑰花，传说是因为玫瑰不忍爱人孤独，灵魂化作花朵陪伴他，”光洁微凉的额头轻蹭我的下巴，他整个人婴孩一样蜷缩在我怀中，“眠眠以后如果我死了，不要把我葬在湖底好不好，我怕黑。”
直到快要睡觉，他才泄气，示弱道：“眠眠，你没发现今天我很不正常吗？”
如此反复，我不知道他是想给我说故事，还是想占我便宜。
我张口要下这只猫，周朗同意是同意了，但他给它取了个古怪的名字“小朗”，可谓用心良苦，每当我唤它，周朗就在旁边一副享受的模样。
“我要你下面给我吃。”
后来又看到我送给兄长的维纳斯，嘴巴一翘，在我做作业时，死死瞪我，连我要进浴室也不放过我。
“我忘了，你也不喜欢我，”他的声音低下去，似乎快要睡着了，“不过说不定我死的时候，什么都不会留下，毕竟这副身体，早就不是我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