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静过了三十六岁以后，周围问起她什么时候生二胎的次数开始增多。每当这时，肖景行总会弯起唇角，礼貌地说一句不急，然后不着痕迹地揭过这个让她不舒服的话题，但再次生育的念头，却似层层薄纱下的石子，每揭一次，就愈加清晰。

    林静艰难地啃着苹果，只觉得喉咙里涩涩的，像是卡着粗粝的果核。她不高兴地呛他：你怎么知道他会介意呢？他没有跟我说过想要小孩。

    他说：我还没见过有男人不想要小孩的。又不是条件不允许，养不起第二个。小肖不说，你自己心里也得清楚。

    周末去父母家的时候，林静向爸妈提起这件事。

    虽然嘴上不提，但他现在养着琪琪，你们两个人又没有自己的孩子......时间长了他总归是会介意的，他叹了口气，其实你们结婚之前，我就有问过他需不需要你再生个小孩，他当时没有表态，说要看你的想法，但我估计他内心里肯定是想再要一个的。

    父亲赤裸裸的话让她觉得有些难堪。的确，现在的她是有点想要一个小孩，可之前明明是他自己的选择，为什么说的像是她欠了他一个孩子似的？

    她忍不住回忆起，他在求婚时承诺会做一个好父亲。他肯定会想要有一个孩子，像他这样优秀的男人，如果不是选择跟她在一起，本来也应该会有一个孩子。可是难道是她一直以来剥夺了他做父亲的权利吗？

    活该，叫你犯贱。她只能这么埋怨自己，真就应了那句本来安安稳稳的，偏要折腾，问谁不好，问他的意见。

你可曾后悔过？（两章合一的婚后琐事）

    中年人像一条河流急冲冲地奔过悬崖峭壁，走入辽阔的温吞的平原，逐渐安静。激情消退，婚姻如同被岁月亲吻的照片开始褪色，却正如合适的衣服只会越穿越舒服，他们的生活只是显露出更加松弛和安然的本态。

    他们相遇得太晚。如果早几年，她也许会不那么迟疑是否要再孕育一个孩子，可三十七岁的她比起对小孩的喜爱，更烦恼于自己的健康，忧虑她的身体是否还能承受生育的负担。

    但林静没有接，也没看他。她被这一连串用心良苦的忠言烦得脑袋疼，好似她也是一杯茶，被慢火煮得叶子乱飞，温度在胸腔里积着，却不能像烧开的水一样，发泄出来。

    她蓦地觉得再要一个孩子好像也不错，可现在他们已经老了。

    茶已经煮好了，他提起茶壶，淡金色的茶汤落进瓷杯里，蒸腾出草木的清香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只有在这个时候，单位里的阿姨妈妈们才会说你还年轻。她们认为她应该再要一个，短暂的痛苦忍忍总会过去，而此时已经当上财务总监的李歆曼，却一反常态地让她再多考虑一下，算上备孕和怀胎，等到真要生产的时候，她可能已经快四十岁了。

    年轻的小女孩把裙摆转得像春天的花一样，笑声像铃铛在她的心头脆生生地响。她不自觉地开始幻想，假如她也有个女儿，那将会是怎样的光景。

    苹果不吃了，茶就更不可能喝了。

    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想要小孩了？是你婆婆催你了吗？母亲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，皱着眉头说，你回去问问小肖怎么想的。如果他同意不生，那还是不生比较好。母亲是这么说的。

    那是人家小肖对你有感情，体贴你。

    琪琪打开车门，像一只麻雀一样撞了进来，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学校里又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大概是结婚三四年的时候，肖景行的公司逐渐进入稳定的上升期，他不再需要每天加班，呆在家里的时间也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也不能这么说。下意识地，她就想要反驳。

    她会怎样装扮她，将儿时错过的梦补全，又会怎样培养她，让她绕过曾经走歪了的路，引领她迈向光明的康庄大道，去迎接未来那个更好的时代，去见证他们这代人的努力，告诉日渐陈旧的他们那些努力并没有白费。

    怎么那么急？刚来就走，这11年的银针我特意给你煮的，你好歹也喝一口啊！

    放学期间校门口的路段总是拥堵的。林静将车停在正对着大门不远的位置，等待琪琪的出现，她的视线越过人群，总是望见那片小小的鲜艳的身影，定格在她们飞舞的裙边。

    林静拿起包，干巴巴地说了句：知道了。琪琪辅导班快下课了，先走了。

    父亲却认为最好还是等到她自己考虑好了，再跟肖景行谈。

    他轻声数落着，边将杯子放到鼻下闻了闻，满意地把煮好的茶递给她。

    他......会想要有一个孩子吗？思绪像坨了的面条黏在一起，叉起拉出又断裂，纠结不成句。

    我记得他跟他那个前妻也没有孩子吧，父亲文火煮着茶悠悠地说，我跟他接触不多，但也聊过几次，我记得他也不是那种很开放的男人吧。

    你如果想生就早点生，不想生也尽早跟人家说明白了。别一会儿生，一会儿不生的，本来安安稳稳没啥事，都给你折腾出事情来，知道了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