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举着莲花簪轻轻拨弄下面坠着的流苏，听着玉珠相撞的清脆声音，目光淡淡，好一会才放回匣子，合上放置一边，闭目养神起来。
女孩轻轻弯眼，声音沙哑:“母后着相了。”
“母后，儿臣愿为阿姐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。”
柔嘉歪头，笑了起来:“母后有我，何必用这玉石俱焚的法子？”
当今陛下是位很有才干的皇帝。从不受宠的柔懿公主走到黎国国主，她手段之冷酷，心机之深沉群臣皆有所领略。
柔嘉公主是小孩脾气，比起男女情事，她对好看的首饰，有趣的话本更有兴趣。
柔嘉捡起桌上的一张纸展开，上面是写给秦王的密信。
病中的偶然清醒，柔嘉看见灯火如豆，坐在书桌前的身影单薄伶仃。
而这样一位意气风发的皇帝，也有过性命垂危的时候。
额头碰地深深一扣，笔直的乌发垂落地面。
有着深厚帝宠的柔嘉公主十八岁时，在太后的庆生宴看上了风流绝艳的崔二郎。妹妹喜欢，皇帝也是龙心大悦，当场点了驸马——要是崔静拒绝了，正好，那会儿她正在找理由削世家，削成白身送到公主府也不耽误事。
这点像兰儿。
他这么一想，又觉得不妥，因为柔嘉公主除了喜好像兰儿，长相也像。
皇后满眼冷肃的疲倦，漠然道:“这里没有你的事。”
据传宫中的那场瘟疫中，柔嘉公主病重，而御医却无计可施，紧接着宫中数位年纪尚小的皇子公主和宫人纷纷病倒，一时人心浮动，隐隐猜测是瘟疫。
一息间，所有的声响都沉寂了。
她嘶声念:“母后，母后——您是我和阿姐的主心骨，您倒了，就算阿姐争来皇位有什么用？阿姐需要您。母后——只要您还活着，阿姐、我才有希望，您只有活着才能保护我们——您死了，阿姐会死，我也会死啊——”
皇帝对瘟疫心有余悸，病入膏肓的柔嘉公主不适合继续留在宫里了。遂下旨将其送入云山佛寺，终生不得再出。
皇后眼神如冰，因为彻夜不眠的疲惫，也因为滴水未进，嗓音干涩得像树枝碾磨沙砾:“我不可能不救她，你和她只要活着，就不算白费——”
“天底下哪有为了大的牺牲小的的道理。”
“母后，您不能犯错。”
挺好哄。
等柔懿公主力挽狂澜戴罪立功后，病得最重的柔嘉公主已经苟且残喘了数月余，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，躺在床上时与一具尸体无异。
崔静坐在马车里慢慢端详着手里的白玉莲花簪。
 公主与驸马 完
她登基后便开始梳理收拢分散的权力。权臣、世家、藩王接连倒下，权臣身死，藩王被削，世家没落，曾经的第一门阀崔家也不得不避其锋芒，分流保源，听从尚主，以示忠心。
皇后抬眼，神情淡淡:“正是因为我是你们的母后，我才更要保护好你们。”
被软禁的皇后彻夜不眠，细数手中的筹码，在脑海中回溯所有的关系网，极尽思索如何破局。
那时，柔嘉尚且年幼，连父皇也不认识，可以说是姐姐柔懿公主和生母皇后将她养大的。
“母后，阿姐宁愿死在牢里也不想您这样做。”
她从床上爬起来，脸上残留着病态的晕红。跣足披发，步态虚浮，一步步走向皇后，踩过满地的纸张站在她身边。
未干的墨汁沾上幼白的脚踝，像是干涸的血。
这原因大概就是驸马是强买强卖来的。
她目光朦胧，笑得飘忽，松开手，纸张如蝴蝶飞落地面。
自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，柔嘉公主和婆婆崔夫人的关系并不好。
*
况且当今圣上得位不正，
蜡泪成滴，熬至天明。
瘟疫一事非同小可，古往今来折进去了千千万人。柔懿公主曾下民间疫区治理，救百姓于危难之中。现在瘟疫又起，越发危急时，皇帝自然而然便想起来在牢里的柔懿公主。
只是兰儿纯善柔弱，不谙世事，柔嘉公主则心狠手辣一些。
黎国先帝是马夫出身，至今不过一百余年，可能在崔夫人及世家心里，自然是比不上第一门阀的传承悠久。
柔嘉静了片刻，细软的青丝像灰暗的雾气，蒙蒙地包裹住她，她轻声念:“您是我们的母后，是我们的主心骨，您不能倒下。我没有才干，不会用人——我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，留下我，是错的。”
自此别离，十年终相见。
皇后面无表情地提笔再写密信，笔下字字如刀凛冽，道:“你与昔儿是一样的，没有孰轻孰重之分。”
柔懿公主与皇后一党，安王麾下的谋臣设计陷害柔懿公主，柔懿公主伤重入牢后生死未卜。
柔嘉脸上浮现出悲伤，她踉跄着跪下，几张纸片被她带起，沙沙的纸屑声音掩盖了幼童的闷咳声。